前几天有个当事人问我：律师，他们打我了，这能翻案吗？——说实话，每次听到这种问题，我心里都咯噔一下。不是不能，是真难。难到有时候你明明揣着一肚子道理，却像拳头打在棉花上。
一、先说个案子：为啥要排除非法证据？
我执业头两年，跟过一个抢劫案。嫌疑人被抓后，笔录里那叫一个「行云流水」——时间、地点、凶器描述，严丝合缝。但会见的时候，他撩起衣服，肋条骨上青紫一片。他说，他们不让他睡觉，拿灯照着，连着审了三十多个钟头。我当时间就炸了，这是典型的刑讯逼供啊！结果呢？申请排除非法证据，法庭上，公诉人轻飘飘一句：「侦查机关出具了情况说明，讯问过程合法。」然后？没有然后了。法官没当场轰我下去就算客气。
所以刑诉法第五十六条白纸黑字写着呢：采用刑讯逼供等非法方法收集的犯罪嫌疑人、被告人供述，应当予以排除。 这叫什么？这就叫非法证据排除规则。说白了，就是脏证据不能用。背后的道理其实特朴素——你不能靠打板子定人的罪，那样跟中世纪有啥区别？
二、规则好用吗？——实务中的几个坎
第一坎：什么叫「非法方法」？ 法律条文列举了刑讯逼供，但现实里，侦查人员早就不玩鞭子老虎凳了。更多的是冻、饿、烤、晒、疲劳审讯，或者威胁把你七大姑八大姨都抓进来。这些算不算？算，但证明起来难于登天！你让一个被连续审讯三十小时的人，事后记住哪间屋子、几点几分、谁说的哪句话？他连自己叫啥都快忘了。更何况同步录音录像？——经常「恰好」坏了，或者「刚好」没声音。
说到录音录像，我见过最离谱的：一个毒品案，录像里嫌疑人精神抖擞地认罪，可律师算了下时间，那会儿他已经被羁押超过四十八小时，中间没有任何休息记录。你说这录像能信？但法院说：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存在疲劳审讯。得，白说。
第二坎：重复自白，排不排？ 这是个细思极恐的漏洞。比如，侦查阶段打你一顿，你认了；后来换个文明警察，和风细雨再问一遍，你还认——那第二遍口供算不算毒树之果？刑诉法没明说。实践中，法院经常只排除第一份，后面的照用。可你想想，心理阴影在啊！谁知道后面会不会再挨打？胆子小的，肯定接着认啊。
有个故意杀人案，嫌疑人一审被判死缓，就是因为后面几份笔录没排除。后来律师死磕，打到高院，才把后面重复的自白也拽出来排了。但多少案子没等到这天？
第三坎：谁主张，谁举证？ 法律说，申请排除非法证据要提供线索或材料。这合理吗？本来侦查机关就掌握全部资源，嫌疑人被关在看守所，连根笔都没有，他怎么提供线索？指望他记住审讯室门牌号？很多案子，律师申请调取入所体检表，看守所那边就跟查户口似的盘问，还能拖你个把月。好不容易拿到了，记录上最多写个「体表未见明显异常」。可内部的软组织挫伤，肉眼哪看得见？
三、你该知道的几个「冷知识」
但也不是全没亮色。这几年，有些法院开始较真了。
比如，同步录音录像能不能全盘调取？ 之前是看人下菜碟。现在有的地方，律师一申请，法院直接下裁定，要求侦查机关提供全部连续录像。前段时间我朋友办的一个受贿案，就是因为发现录像时间跳跃、中间黑屏，最后定罪的证据链断了，当庭放人。那感觉——爽！虽然极少见。
再说个反常识的：刑诉法不光排口供，物证、书证不符合法定程序也可能排。 怎么排？要「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」，而且不能补正或作出合理解释。这标准就高了。比如搜查没出示搜查证，或者见证人是你自己人，那搜出来的毒品就不能用。但现实中，补正说明太好写了，「因情况紧急，当场口头汇报后搜查，事后已补办手续」，你拿他没辙。
说到见证人，是个坑。很多案子，见证人要么是司机，要么是辅警，甚至找不到人，填个「禁毒志愿者」。天知道志愿者是谁。我们曾申请传唤见证人出庭，结果法官说，「没必要」。
还有，技术侦查证据怎么搞？ 监听、卧底、控制下交付，这些证据经常以「涉密」为由，只给法官看，律师都摸不着。你连它存不存在都不知道，怎么质证？刑诉法一百五十四条规定，技侦证据必须严格依照法律规定，否则不得作为定案根据。可连看都不让看，你规定得再严，有啥用？
说到这，想起个笑话：一律师在庭上说，「审判长，我申请查看技侦资料。」审判长说：「涉密，不能看。」律师问：「那它作为证据了吗？」「作为了。」「我连看都没看，怎么辩护？」审判长正色道：「你要相信组织。」——全场沉默。
但有时候，你能感觉到变化。哪怕是微弱的。前年，最高法出了个《关于适用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〉的解释》，把疲劳审讯、非法拘禁等也明确列为排除范围，虽然还是留了很多口子。而且年轻法官，理念新，敢碰硬茬。我碰过一个女法官，开完庭把我们留下，说：「你们讲的这些情况，法庭会核实。如果查实，该排的排。」那一刻，真有点感动。法律这玩意儿，说到底还是人用的。
所以非法证据排除规则到底怎么用？我的感受是：它像一把锈剑，费力拔出来，能不能砍倒东西，得看天时地利人和。你得有线索，得够敏感，得豁得出去死磕，还得碰上个讲理的。但你不能不用。用了，可能还是输；不用，连那点微光都没了。
最后，问一圈：你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碰上刑事官司？别赌。万一有那么一天，记住：盯紧程序，咬牙坚持非法证据排除。哪怕希望渺茫，也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