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手过太多这类咨询。家长坐在我对面,第一句话往往是「孩子是我自己生的,我打两下怎么了?」……我一般先沉默三秒。
沉默不是无话可说。是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拆。
《未成年人保护法》2021年6月1日施行,九章一百三十二条。上一版是七章七十二条,这回几乎重写。可现实里,很多人对它的认知还停在「别让孩子被拐走」这个层面。远远不够。
下面这些问答,是我这些年被问得最多、误区也最深的。挑重点说。
一、家里那点事:打骂、留守、财产
Q1:多大算未成年人?
未满十八周岁。没有例外。也没有「他长得像个大人了」这一说。
Q2:父母打孩子,算「管教」还是违法?
看程度。法律明确禁止对未成年人实施家庭暴力,禁止虐待、遗弃、拐卖。扇耳光、罚跪、拿皮带抽——这些不是管教,是暴力。轻的治安处罚,重的构成故意伤害罪、虐待罪。别跟我讲「我们那代人都这么长大的」,那不是理由,那只是你运气好。
Q3:父母外出打工,把孩子丢给老人,违法吗?
要分情况。不得使未满八周岁、或者因身体心理原因需要特别照顾的未成年人处于无人看护状态;也不得让未满十六周岁的孩子脱离监护单独生活。委托照护的,得评估受托人的能力、品行、健康状况,要签书面委托,还要定期联系、了解情况。一句话甩给谁就不管了——不行。
Q4:监护人能随便处置孩子的房子、压岁钱吗?
不能。除为维护被监护人利益外,不得处分其财产。拿孩子的房本去抵押,还自己的债?这已经不是家务事的问题了。
Q5:什么情况下会被撤销监护权?
性侵、遗弃、虐待、暴力伤害、胁迫孩子乞讨、教唆孩子违法犯罪……这些情形,法院可以依申请撤销。撤销之后,民政部门通常要顶上,承担临时监护或者长期监护。

二、学校里:欺凌、手机、惩戒

Q6:校园欺凌,学校能装作没看见吗?
不能。学校必须建立学生欺凌防控制度,发现苗头就要介入、通知双方家长、按规定报告。该报不报,教育部门可以追责。说句实话,实践中「和稀泥」的不少——可法律上,这不是可选项。
Q7:老师体罚学生,界限到底在哪?
教育惩戒和体罚是两回事。批评、写检讨、一节课时间内的站立、请家长到校,属于惩戒范畴。打、骂、罚跑十圈、让学生互相扇耳光——越线了。用侮辱人格的言语羞辱孩子,同样不行。
Q8:学校能收学生的手机吗?
可以按规定管理携带和使用。未经允许不得带入课堂,带进学校的应当统一管理。但——不能搜查,不能扣了不还,更不能翻看聊天记录。手机是工具,隐私是权利。
Q9:孩子有过违法记录,学校能拒收吗?
义务教育阶段,不能。不得歧视,不得违规开除。
Q10:学校发现孩子被家暴,要不要报警?
要。这就是强制报告制度——国家机关、居民委员会、村民委员会,以及密切接触未成年人的单位及其工作人员(学校、医院、福利机构、校外培训机构等),发现未成年人身心健康受到侵害、疑似受到侵害,或者面临其他危险情形的,应当立即向公安、民政、教育等部门报告。不报告的,要担责。这条制度的分量,很多人低估了。
三、网络与消费:打赏、直播、隐私
Q11:孩子偷偷给主播打赏几万块,能要回来吗?
大概率能。不满八周岁属无民事行为能力人,行为无效;八周岁以上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,超出其年龄、智力相适应范围的支出,未经监护人同意或者追认,可以主张无效。金额越大、孩子越小,返还的比例越高。但有个前提——你得拿得出证据,证明是孩子操作的。这一点,比法条本身折腾多了。支付记录、聊天记录、账号登录设备,平时留个心。
Q12:孩子能当网络主播吗?
未满十六周岁,不得注册网络直播发布者账号。已满十六周岁注册的,平台要核验身份,还要征得监护人同意。
Q13:平台该做什么?
青少年模式、时间管理、消费管理,一个都不能少。做得不到位,约谈、限期整改、罚款,都跑不掉。
Q14:父母能随便看孩子的日记和手机吗?
法律上父母有监护职责,但也要尊重未成年人的隐私。以「我是你爸」为由,把孩子的聊天截图发到家族群里当笑话讲——这种事,孩子能记一辈子。

四、司法环节:年龄、封存、附条件不起诉

Q15:十四周岁以下犯罪就没事?
早不是了。已满十二周岁不满十四周岁,犯故意杀人、故意伤害罪,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,情节恶劣,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的,应当负刑事责任。 这句话很长,但每个字都得读懂。核准追诉是道闸门,不是免责卡。
Q16:什么是附条件不起诉?
针对未成年人犯罪案件,可能判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有悔罪表现的,检察院可以设六个月到一年的考验期。考验期内表现好,就不起诉。给的是机会,不是免罪牌。考验期内再犯,照诉不误。
Q17:犯罪记录封存,等于消除吗?
不等于。封存之后,不得向任何单位和个人提供,但司法机关为办案需要、或者有关单位根据国家规定进行查询的除外。封存是限制查询,不是抹掉痕迹。这两者的区别,很多家长搞混。
Q18:未成年被害人出庭,隐私怎么保护?
一般不公开审理,不公开披露姓名、影像、住所等身份信息。性侵案件中,询问未成年被害人应当同步录音录像,尽量一次问清,避免反复回忆、反复受伤。这是有明确要求的。
Q19:孩子被性侵,报案会不会被「劝和」?
不该。这类案件应当依法立案侦查。如果真遇到推诿——记下时间、单位、警号,向上一级公安机关或者检察院反映。别怕麻烦。你退一步,孩子就得多退很多步。
五、容易被忽略的角落
Q20: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卖烟给孩子?
禁止向未成年人销售烟、酒、彩票。学校、幼儿园周边不得设置烟酒销售网点。经营者难以判明年龄的,应当要求出示身份证件。这条在现实中执行得很差,但法律写得很清楚。
Q21:未成年人能打工吗?
未满十六周岁,不得招用;文艺、体育单位经批准招用的除外,且必须保障其接受义务教育。已满十六周岁的,不得安排到营业性娱乐场所、酒吧、网吧,也不得从事过重、有毒有害或者危险作业。
Q22:孩子自己一个人去医院,医生会看吗?
一般需要监护人陪同。但紧急情况下——先救治,这是原则,不能因为没人签字就干等着。
Q23:那些所谓「网瘾学校」体罚孩子,合法吗?
不合法。专门学校、专门矫治教育有严格的适用对象和程序要求。任何打着「矫治」旗号的体罚、虐待、非法拘禁,都是违法犯罪。这两年曝出来的案子还少吗?
Q24:孩子被同学打了,能要赔偿吗?
能。侵权责任由侵权人的监护人承担;学校未尽到教育、管理职责的,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。医药费、护理费、精神损害抚慰金,都可以主张。关键是——证据。伤情照片、就诊记录、监控视频、聊天记录,出事当天就开始留。
写到这儿,我有点累。不是因为条条框框多,是因为这些规定背后,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伤害。
法律给的是底线,不是天花板。真正保护孩子的,是监护人自己先醒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