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户问我：合同里选哪国法律？我回三个字：看情况。——真不是敷衍。法律适用这玩意儿，水深着呢。刚入行那会儿，我自信满满地在合同里写“适用中国法”，结果……出了事才发现，争议那部分得按香港法。谁说选了就一了百了？
不如，我干脆把平时被问到最多的法律适用问题，一口气写出来。一共20个，想到哪说到哪。
意思自治？别被这四个字骗了
1. 法律适用不就是选个法律吗？
对，也不对。表面看，合同自由，爱选哪国法选哪国。但前提是——得和合同有实际联系。你一个纯国内交易，非要选瑞士法，法院可能不认。这叫“无因选择”，容易被挑战。而且，别忘了强行规范。消费者权益保护、劳动保护，你想绕开？门儿都没有。
2. 那当事人没选法律，该怎么办？
最讨厌这种情况！打官司第一件事就是确定准据法。按《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》41条，先看特征履行，再结合最密切联系原则。特征履行……说白了就是谁干的活最能体现合同本质。比如买卖合同，卖方交货是特征履行吗？也不一定，要看具体情况。这原则弹性大，法官自由裁量——我们做律师的，就得拼命往有利方向论证。心累。
3. 最密切联系原则，到底怎么判断？
连结点一堆：合同签订地、履行地、标的物所在地、当事人住所地、营业地……哪个最重？有人说，这简直像算命。我有一次代理一个案子，合同在新加坡签的，货从深圳发，货款在伦敦付，对方公司在开曼。我们主张中国法，对方主张英国法。最后法院综合了履行特征和风险负担，选了英国法。你说，玄不玄？——但也不是没规律，实务中，卖方所在地法常被推定为特征履行地法。
那些绕来绕去的概念，搞死了多少律师
4. 识别问题，定性错了会有什么后果？
识别，就是把案件归到哪个法律范畴。是合同纠纷还是侵权？是实体问题还是程序问题？搞错，后面选的法全错。记得一个案子，表面是货物买卖，其实带有特许经营性质。对方用合同纠纷选了英国法，我们主张是侵权，适用侵权行为地法——中国法。光识别就打了两年，诉讼费烧掉几十万。所以说，定性是法律适用的前提，一开始就得较真。
5. 反致，那个绕口令，实务中到底认不认？
反致就是：中国法规定用美国法，美国法又说用中国法。我国一般不接受反致，但最高法院在个别判决中有松动——仅限于民事身份领域。合同、侵权？别多想了，直接适用实体法。但有一次涉港案子，香港冲突规范指向了中国法，内地法院还真考虑了反致，把我惊出一身冷汗。这玩意儿，不定时炸弹。
6. 法律规避，偷偷换个连接点就能绕开？天真！
有客户问：我把公司注册到开曼，是不是就规避了中国监管法？我说：你当法院是傻子？故意制造连结点，逃避本应适用的强行规范，这叫做法律规避。无效。不仅无效，还可能承担更重的责任。不过，合法的税务筹划，那是另一回事——别搞混了。
头疼的操作：外国法查明与公共秩序
7. 外国法查明，怎么查？法官也不清楚。
法律适用指向外国法，但谁来查明？我国规定，法院有责任查明，但实务中常推给当事人。你让当事人去翻译美国判例？简直噩梦。我曾为查明一个纽约州合同可预见规则，请了当地律师出具法律意见，花了三万美元。法官还得审查，费时费力。有些法院干脆用“无法查明”为由，直接适用中国法——这算不算懒政？
8. 公共秩序保留，一票否决？
外国法如果违背我国社会公共利益，可以排除适用。但什么是公共利益？这口袋太大。司法实践中很谨慎，通常只针对涉及根本道德、基本人权的情况。比如，允许奴隶交易的法律，肯定不行。但商业合同，很少触发。不过，有一年，某仲裁裁决因违反我国金融监管公共秩序被撤销——震动不小。所以，别掉以轻心。
9. 国际条约优先还是国内法？说实话我踩过坑。
我国《民法通则》曾规定条约优先，但《民法典》没写。现在靠《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》司法解释处理。原则上，我国参加的国际条约优先，但保留条款除外。我一个案子涉及《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》，双方都没排除，结果自动适用。而合同里写“适用中国法”，会被解释为包括CISG——这坑，很多人掉进去。记住，想排除公约，必须明示。
特殊领域，处处是陷阱
10. 区际法律冲突，一国四法域怎么玩？
内地、香港、澳门、台湾，四个法域。合同纠纷，参照涉外规则。但细节复杂。比如内地法院处理涉港合同，先看当事人选择，没选就最密切联系。但香港和内地法有差异，连结点的认定都有出入。有次我代理一个涉港借款合同，担保人在内地，借款人跑路。内地法院认为担保合同适用内地法，因为最密切联系地是内地。这要是按香港法，担保可能无效——结果大不同。
11. 人身关系，结婚离婚必须用属人法？
结婚条件适用共同经常居所地法，没有就适用共同国籍国法。离婚呢？协议离婚可以选一方经常居所地法或国籍国法，诉讼离婚适用法院地法。这里面变化多，移民多的家庭容易出纠纷。富人离婚，跨国财产分割，法律适用就是武器。哪个国家分得多，就往哪个国家靠。这不是八卦，是真金白银的博弈。
12. 物权，不动产就用物之所在地法？有例外吗？
原则上，不动产适用所在地法，但运输中的动产例外，适用目的地法。还有船舶、飞机等，适用旗国法或登记地法。另外，权利质权等新型财产，适用什么法？一直在争论。有一起提单质押纠纷，到底用提单签发地法还是债权人营业地法？最高院最后用了最密切联系原则。你看，不动产规则最明确，但一碰到新型财产权，就又回到弹性的泥潭。
13. 合同法律适用，意思自治限制在哪？
不是你想选什么就选什么。涉及消费者、劳动者、特殊外商投资的合同，有保护性规则。我国强制规范（如外汇管制、安全生产标准）直接适用，不能减损。而且，法院会审查选择是否“真实自愿”。格式条款里的小字选择，可能无效。所以，法律选择条款得醒目、合理，最好在签约前充分提示。否则，哎，白写。
14. 侵权，侵权行为地法总对吗？网络侵权呢？
传统侵权，行为地和结果地不一致时，通常用结果地法，如果对受害人更有利。但网络侵权，行为地难定。服务器在哪儿？发布者在哪儿？《法律适用法》规定，网络侵权适用被侵权人经常居所地法——这被认为有利于我国网民。但被侵权人也可以选择适用侵权人营业地法或侵权行为地法，给了选择权。有次，一个名誉权案，被告在美国，原告在国内，我们硬是用了中国法，让对方赔了钱。这背后，选择法律也是诉讼策略。
15. 知识产权的地域性，网络环境下怎么破？
知识产权严格属地。但在网络上，侵权可能发生在多个国家。我国规定，知识产权侵权适用被请求保护地法。如果委托一个中国律师在不同国家维权？每个地方都得请当地律师，用当地法。这成本……跨国企业都头疼。所以，国际条约像TRIPS，就是想减少这种麻烦，但实务中，还是得一地一法。
16. 海事海商，那么多公约，怎么选？
海事法，国际统一程度高。提单有海牙规则、维斯比规则、汉堡规则，还有鹿特丹规则。我国《海商法》大量借鉴公约，但又有中国特色。有时，提单选择适用某一公约，我国法院会参照，但不必然直接适用。无单放货、船舶碰撞，责任限制，法律适用极为专业。没有海事律师，别碰这摊。
实务心法：别让法律适用成为抽盲盒
17. 法律适用条款的起草，律师能有什么心思？
写条款，不能只写“本合同适用中国法”。要明确：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大陆地区法律，不包括港澳台，也不包括冲突规范。还要考虑要不要排除CISG。如果需要稳定，还可约定“不因合同变更而改变”，防止对方反悔。总之，精准是第一要义。我见过太多粗漏的条款，最后成了诉讼的导火索。
18. 格式条款中的法律选择，有效吗？
消费者合同里，如果法律选择条款藏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中，可能被视为不公平，特别是剥夺消费者本土保护法的时候。法院会以未合理提请对方注意为由，否定该条款。所以，商家想通过格式条款选取对己有利的法律？最好加粗加红，并设置阅读确认。否则，白搭。
19. 默示选择，从合同条款能推断出来吗？
有时合同没写，但引用了某国法律术语，或约定在某地仲裁，可能推定出默示法律选择。但这种推断很严格，不能轻易成立。我遇到一个案子，合同用英文写了“不可抗力”，但没有其他指示。对方主张引用了英国概念，所以默示英国法。法院没支持。所以，明示永远优于默示，别偷懒。
20. 法律适用与仲裁，仲裁庭要怎么选？
商事仲裁，当事人没有选法时，仲裁庭会直接适用其认为适当的法律规则，不一定用最密切联系原则。这也是仲裁的魅力——更灵活。但风险是，无法预测。有次在国际商会仲裁，庭上讨论了半天德国法和法国法，最后选了《国际统一私法协会国际商事合同通则》。我们作为中方律师，一脸懵。提前做好法律适用预案，太重要了。
一口气说了20问。法律适用不是查字典，它是博弈，是经验，也是艺术。别想有一个随时可套用的公式——那只会让你输得更惨。好了，吐槽完毕，回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