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讲个段子。前阵子一个客户拿着合同来找我，一脸得意：“律师你看，我特别聪明，约定了适用香港法，这样内地那些消费者保护规定就管不着我了！”我看了眼合同，默默问了句：您这产品是卖给内地消费者的吧？他点头。我说：那完蛋。
这就是典型的对“法律适用”一知半解。以为随便写个地域，就建立了护身符。天真。法律适用这事儿，学问深了去了。今天不搞论文腔，就用大白话聊聊实务中那些最让人头疼的问题。
选法自由真的自由吗？
1. 合同里写“适用香港法”就真的能用香港法？
不一定！涉外商事合同确实尊重意思自治，让你选管用的法律。但别高兴太早——《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》第四条说了，中国法律对涉外民事关系有强制性规定的，直接适用。啥叫强制性规定？消费者权益保护、劳动保护、外汇管制……你卖东西给中国消费者，想靠选香港法甩开三包义务？法院不答应。实践中，很多法院会以“直接适用的法”为由，直接无视你选的法。所以，洗洗睡吧。
2. 选了仲裁地，就等于选了那个国家的法律？
大错特错。仲裁地决定的是程序法（lex arbitri），可不是实体法。千万别混。很多新手自己写合同，写“争议提交香港国际仲裁中心仲裁，适用香港法”，其实他只想约定仲裁规则和地点，实体法可能想用中国法。以前有个案子，就因为这种模糊表述，被对方主张适用了香港法，结果赔偿标准差了一大截。血泪教训。
3. 当事人可以选择任何国家的法律吗？
原则上可以，只要不违反一国的公共秩序。但注意，如果选择的法律与合同毫无联系，有些法域会质疑。虽然中国法目前没明令禁止，但也不排除法官用“最密切联系”原则把你拉回来。去年有个案子，双方都是中国人，交易也全在境内，非选个非洲某国法……法官直接说：没看出和那国有啥关系，适用中国法。这就是活生生的。
4. 如果合同没选法律，怎么办？
那就由法官根据“最密切联系原则”找。特征履行方住所地、合同签订地、履行地……一堆连接点。国际贸易合同，卖方所在地经常被认定为最密切联系。不过，也别一概而论。比如工程承包，往往工程所在地法律更重要。所以，别懒，自己选好法，省得将来扯皮。
那些绕不开的强制规定
5. 什么叫“强制性规定”？能绕开吗？
说白了，就是国家非要管的事儿。外汇管制、进出口管制、反垄断、劳动者保护、消费者保护……你绕不开的。即使选了外国法，法院还是可以插一杠子。好几年前，有个外商独资企业劳动纠纷，合同写明适用开曼群岛法，想规避中国劳动法关于无固定期限合同的规定。结果仲裁直接认定那些条款无效，赔了员工一大笔。所以啊，别跟国家意志对着干。
6. “公共秩序保留”是什么鬼？法院能因此不用外国法？
能。如果适用外国法会损害中国社会公共利益，法院就可以说“拜拜了您嘞”。比如，承认同性婚姻的外国判决，如果要求在中国执行关于配偶身份的内容，可能被以公共秩序为由拒绝。再比如，赌债在澳门合法，但内地法院不会支持。这就是兜底条款，像块砖，哪里需要哪里搬。有时候有点玄学。
7. 海外网购被坑，我能用中国消费者法维权吗？
看情况。如果你是消费者，经常居所地在国内，购买商品供个人使用，哪怕网站是外国的，只要它“直接或间接”向中国消费者销售，中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就可能适用。这也就是为啥很多国外电商专门弄个中国版网站，因为法律跑不掉。但如果是职业打假人故意找茬，那另当别论。
8. 诉讼时效是程序问题还是实体问题？适用哪国法？
这个是经典难题。咱们国家规定，诉讼时效适用相关涉外民事关系应当适用的法律。所以，在中国，它被当成实体问题。你适用合同准据法。但有些国家把它当程序，适用法院地法。这就会出问题。举个例子：一个合同适用英国法（时效6年），在中国法院起诉，中国法官按英国法认定时效？没错。但如果反过来，在英国诉讼，英国法官可能用自己的程序时效。头疼不头疼？
跨境争议中的实用指南
9. 侵权发生在境外，但我俩都是中国人，能适用中国法吗？
能。《法律适用法》第四十四条：侵权责任，适用侵权行为地法律，但当事人有共同经常居所地的，适用共同经常居所地法律。所以，如果两人都住在中国，哪怕是在南极洲出的事，也能用中国法。这个设计很人性。不过，“经常居所地”可不是随便说说，要连续居住一年以上且有生活中心。旅游不算。
10. 跨国离婚，财产分割按哪国法律？
离婚的实体条件，你可以选一方经常居所地法或国籍国法。没选的话，适用共同经常居所地；没有共同经常居所的，适用共同国籍国；还没有？适用办理离婚手续机构所在地法。财产分割就复杂了：不动产适用不动产所在地，动产适用共同经常居所地，但也可以协议选法。乱不乱？建议事先做财产规划，否则离婚律师笑开花。
11. 境外结婚，回国还要再登记吗？
看情况。如果符合婚姻缔结地法律，也符合中国法律规定（比如年龄、禁止近亲结婚），那中国法院承认。不用重新登记。但如果你在国外搞了个一夫多妻，对不起，中国不承认后面的。还有一种情况：只办了宗教仪式没注册，那在中国可能不算合法婚姻。所以，该领证还得领。
12. 涉外继承，中国法院怎么适用法律？
法定继承：不动产适用不动产所在地法，动产适用被继承人死亡时经常居所地法。遗嘱继承：遗嘱方式，符合立遗嘱时或死亡时经常居所地、国籍国、行为地法之一就有效；遗嘱效力，适用立遗嘱时或死亡时经常居所地或者国籍国法律。看晕了吧？简单说，不动产跑不了，动产跟着人走。所以，若想省事，立遗嘱并明选法律。
13. 外国法查不清，法官就直接用中国法？
是啊，现实就是这么骨感。虽然法律规定法官应查明外国法，但真查不出来，或者当事人都不提供，那就中国法顶上。反正不能拒绝裁判。所以，涉外案件当事人有义务提供外国法。你请的律师不行，提供不明白，那就自求多福。我们常跟客户说：选外国法，成本高，准备好专家证人。
14. “反致”是什么？我该怎么预防？
反致就是：我的法律冲突规范指向你，你的又指回来。中国法律一般不接受反致，除非是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九条的特殊情况。但合同领域基本不搞反致，所以可以放心。不过，写遗嘱或婚姻协议时得留心，有些国家承认反致，你选的准据法可能绕一圈变了。预防？在合同里明确写“适用XX国实体法”，排除冲突规范。几个字，省大麻烦。
15. 涉外知识产权侵权，适用哪国法？
知识产权的归属和内容，适用被请求保护地法律。侵权责任，可以协议选法院地法。比如，你的专利在中国被侵权，就算侵权人是外国人，也适用中国专利法。但如果是中国人在境外被侵权，适用当地法。所以，出海企业得早早在当地布局知识产权，别想着用中国专利横扫全球。
16. 投资仲裁中，法律适用有什么陷阱？
双边投资协定（BIT）往往允许适用国际法，这就给了仲裁庭很大裁量权。有时会引用什么“公平公正待遇”，超出了国内法预期。中国企业去海外投资，BIT没选好，哭都来不及。反过来，外国投资者告中国政府，也要看BIT里写没写“岔路口条款”，即一旦提交国内法院，就不能再去国际仲裁。这些细节，都是钱啊。
17. 国际货物买卖，CISG和国内法谁优先？
如果双方营业地在不同缔约国，CISG自动适用，除非你明确排除。所以，签合同时候可以写“本合同不适用《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》”。很多人不知道，货卖过去才发现违约认定标准不同，后悔莫及。我们一般建议：如果不想用CISG，加个排除条款，别怕麻烦。
18. 境外公司在中国诉讼，法律适用有特殊规则吗？
主体资格问题，适用登记地法。行为能力，如果依登记地法无行为能力，但依行为地法有行为能力，那就视为有。所以，境外公司代表签合同，别光看他本国法怎么说。这也是为什么谈判时要对方提供存续证明和授权书，否则合同可能无效。
19. 我能在合同中约定适用一个中立国的法律吗？
完全可以。比如交易双方一个美国一个中国，都不想选对方国家的法，就选瑞士法、新加坡法，很常见。但前提是你真了解那个法律。别盲目自信。曾经有个客户选了瑞典法，结果发现瑞典法对违约金调整很严格，和他理解的不一样。教训：选法前，花点小钱做法律调研，比事后赔大钱强。
20. 法律适用错误能成为上诉理由吗？
当然能！适用法律错误属于“原判决、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”，是法定再审事由。实践中，不少案子二审以一审适用法律错误为由改判。比如该用合同法却用了侵权法，或应适用中国法却适用了外国法（或反之）。所以，法官不能随意拍脑袋，当事人也得盯紧。
呼……一口气敲了这么多。其实法律适用这玩意儿，说到底就一句话：不是你想选啥就选啥。它背后站着一堆限制、政策、公共利益。实务中，多问一句“为什么选这个法”，往往能避开天大的坑。就这样吧。